
写给 [城市画报] 的文章. From Sub Jam, 颜峻
上届大声展推出了不少海龟派高手, 设计、动画、产品, 国际化得一塌糊涂. 后来国内平面设计领域内矢量图泛滥, T-Shirt店蜂起, 创意市集也流行起来, 我不知道这是否和大声展有关, 但是一种年轻、潮流和国际化的倾向, 的确是大声展的特色.
但今年平面设计不再是主要内容, 用欧宁的话说, 就是它已经失去了社会批判的力量, 沦为时尚玩物. 这话有点狠, 但我觉得还不够狠. 所谓新的平面设计, 正在被各种耀眼的符号和技术左右, 越是年轻人, 越没有个性, 干净、讲究、花招百出但内心空洞无物. 插画好一点, 绿校从日本漫画的追随者中杀出了一条血路; 最近 [Cult青年的选择] 也是本土力量的自主发声. 电影当然更不同, 在资本和追求之间, 一切都会受到挑战;而纪录片仍然没有钱途, 仍然独特且理想主义. 还有建筑——凝聚社会资源、个人愿景和复杂利益关系的行业, 大声展的建筑类参展艺术家, 不少是海龟或者国际人, 回避或者参与社会性话题, 他们都最有资格. 不过, 要说社会批判, 当然这不是年轻人愿意承担的责任, 中国人沉重了很多年, 总算可以公然做小孩了, 谁还惦记着社会呢. 所以当创意流行起来的时候, 基本上Nike就成了既得利益者, 而不是社会.
基本上, 越是需要服务客户的行业, 就越是国际化, 反之则本土力量日见滋长. 客户这种东西, 最见不得的就是穷人、毛孩儿、朋克和革命者, 中国人擅长揣摩心思, 又有强烈的现代性之渴望, 所以一旦有了客户, 就Nike起来, 国际化也被简化为干净、时尚、精巧. 但本届大声展试图解释, 国际化不一定就是简化和政治上正确 (其实英国组合Abake的 “新挪威旗” , 就是一派涂鸦手绘的儿童风格), 而本土元素和本土风格, 也得到了更大幅度的推举. 穷小孩派了代表, 革命者的种子也在发芽. 比如说前泥瓦匠人乔小刀, 他的 [月经] 和声音/录象装置, 让人意想不到, 尤其是后者, 简直是带着刺, 他是大声展里的异类, 一个真正的手艺人. 附近还有子杰的插画, 当然携带着张三的影响李四的基因, 但那里面的野性, 是在中国长大的. 在新加坡留学的常锦超, 作品被解释为 “对未来的不确定性” , 但也许他最珍贵的东西, 是来自现实记忆的荒凉, 那个貌似熊猫的自卑的角色, 也让人想起熟悉的国产漫画和中学生涂鸦.
李心路大概不算土的, 但她用到的集体记忆元素, 属于一个潜滋暗长的潮流, 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用品、设计、公共符号被重新使用——她让体操和性感结合起来;而蔡凯的文具, 也是让学生时代的噩梦 (或甜蜜的梦?) 转换为潮流产品. 肖华的机器人, 看起来还太像是 “设计” , 但已经流露出童年梦想的力量, 何况它们还有个 “小萝卜头” 的名字. 自恋是对过度公共生活的反动, 集体自恋是另一种公共生活, 所以大家用记忆的素材创作, 文具、插画、设计, 以此弥补曾经缺失的浪漫和美. 这是未来设计界的一大资源, 而且可以想见, 在毛元素被上一代糟蹋完之后, 对李心路、蔡凯他们的复制, 会泛滥为新的消费潮流.
谷巍在法国呆了7年, 作品却是改造体检设备 (同样是记忆的元素) , 像自己发明玩具的小孩, 思路和技术都打着儿童和手工的烙印; 他的作品有种亲切的 “拙” , 而不是数字科技制造的距离感. 唐彦的玩偶, 看起来好象只是玩偶潮流中的又一个而已, 但它和他的貌似, 和他的动画作品联系起来, 就露出了隐约的疼和自恋. 而这种疼和自恋, 恰是绿以来的青少年对成长中暴力、孤独和幻想的产物. 还有 “中国影子计划” . 皮影戏近年来进入小资和文艺青年视野, 更多的民间元素和新民谣歌手一起渗透了文艺生活, “中国影子计划” 不是在改造和贩卖, 而是在恢复的同时, 试图延续创造, 它的呼吸比其他作品都长.
整个的声音项目, 主要包括 “听游记” 和 “咖喱秀” , 而后者又在几个月前, 刚刚开始预演的时候, 就冲破了声音的限制, 演变成自主文艺活动的草莓革命. 草莓的意思, 就是蔓延成片, 就是随时随地实现异托邦. 不需要专业设备, 不需要花钱, 不需要大空间, 不需要和穿制服的人打交道, 谁都可以搞自己的展览、演出、放映, 过家家或地下到底. 大声展凝聚了比较大的社会资源, 咖喱秀的存在, 不是为了证明主办单位经费不足, 而是为了延续地下传统, 鼓励年轻人做他们想做的. 至于观众, 是啊, 有人抗议说, 听游记一次才两三个观众, 咖喱秀一次才二三十个观众, 你们真是孤芳自赏. 我很高兴这些人不爽, 因为声音艺术和实验音乐在他们身边成长, 他们并没有多花一点时间去关心, 现在还要责怪我们不喂到嘴边去——对不起, 这些土鳖习惯了游击和游记, 你可以加入, 也可以继续废话.
通过宣传, 大声展给人的感觉, 似乎是潮流、国际化和政治上正确的元素占了主导地位, 但我们也可以说这是一种现实主义冒险. 因为Shopping Mall可能是最大的现实主义, 媒体王国也是, 在中国, 这两样东西都是新兴的庞然大物, 其中凝聚着野蛮的资本、群众的无意识和沸腾的可能性. 真正的游击队员, 需要在商场、资讯网络和老百姓的神经之间穿行, 咖喱秀的基本理想, 其实是反精英; 反过来说, 在这个土鳖了很久、终于开始暴发的国家, 艺术在折射着它的尺度, 体现它无边的混沌. 大声展的组织方式, 本身就是一个介入现实的作品.
有些人喜欢有些作品, 有些人不喜欢有些作品, 这已经不重要了. 这几年来, 一种未知的能量在年轻人中发芽, 它超越了庞大的正佳广场也超越了蔓延着的大声展, 没有人能够驾御它, 你只能跟随.